神话图像志 · 001

塞勒涅与卢娜

Σελήνη · Selene · Luna

希腊文本与器物中的塞勒涅驾车经过夜空，也参加巨人之战，并与恩底弥翁相恋；罗马人以卢娜之名祭祀她，也把她的形象铸在钱币上。

淡蓝色天空中，裸体的塞勒涅在一轮苍白圆月前弯曲身体，双臂举过头顶，脚下是朦胧的山脉与水面。
阿尔贝·奥布莱（Albert Aublet，1851–1938），《塞勒涅》（1880），布面油画，144.1 × 115.5厘米，收藏地点不详。原选题图源标注：Wikimedia Commons。

神名、天体与谱系

希腊语 Σελήνη（Selene）与拉丁语 luna 都可以表示月亮这个天体，也可以指人格化的月神。

本文在希腊资料中称她为塞勒涅，在罗马资料中称她为卢娜。后来的传统又把阿耳忒弥斯、狄安娜、赫卡忒和福柏与月亮联系起来。

赫西俄德《神谱》371–374行给出后来最常见的谱系：泰坦神许珀里翁与忒亚生下太阳赫利俄斯、月亮塞勒涅与黎明厄俄斯。

《致塞勒涅的荷马赞歌》描写她每夜的行程：她在俄刻阿诺斯的水中沐浴，穿上发光的衣裳，给马匹套上车具，在月中、月轮最圆时驶过天空。赞歌最后称她为凡人的「标记与征兆」，因为月相可用于计时与观测。

光辉从她不朽的头上显现于天，拥抱大地；
她闪耀的光使壮丽随之升起。
原本无光的空气，被她金冠的光芒照亮……
当她在月中驱使长鬃骏马飞驰，
圆满的轨道充盈，增长的光线最为明亮；
因此，她成为凡人可靠的标记与征兆。
黑釉双耳杯内的圆形红绘画面中，塞勒涅头顶圆月，手持缰绳与长杖，乘坐由两匹展翅骏马牵引的车。
布律戈斯（Brygos，陶工）与布律戈斯画师（Brygos Painter），双耳杯内画《塞勒涅驾驭双翼马车》（约公元前490年），阿提卡红绘陶，高13.7厘米、直径32厘米，出土于意大利 Vulci，柏林旧博物馆古物收藏馆，F 2293。图像系列与器物资料：ArchaiOptix，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。

杯内的圆形画面中，塞勒涅头顶月盘，驾驭两匹有翼的马。

新月、火炬与月车

塞勒涅常以新月或圆形月盘、火炬、马匹、双马车和鼓起的衣袍出现。保萨尼亚斯《希腊志》6.24.6提到，埃利斯的月亮石像头顶双角，奥林匹亚的塞勒涅则骑着一匹马。

一件古希腊大理石马首雕塑，马嘴张开、眼睛凸起，颈部向后仰倒，仿佛正沉向山墙边缘。
无名雕刻家，帕特农神庙东山墙 O 像《塞勒涅月车的马首》（约公元前438–432年），大理石，尺寸不详，大英博物馆，GR East Pediment O。摄影：Marie-Lan Nguyen，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。

帕特农神庙东山墙原本表现雅典娜诞生。赫利俄斯的车从左端升起，塞勒涅的车从右端沉下，以日月的位置表明场景发生在黎明。

帕加马大祭坛浮雕残片中，塞勒涅背向观者侧坐在坐骑上，坐骑跨过下方倒地的巨人，周围人物与肢体多已残缺。
无名雕刻家，帕加马大祭坛南侧巨人之战饰带中的塞勒涅（约公元前180–160年），大理石，尺寸不详，柏林古物收藏馆。摄影：Carole Raddato，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。

帕加马大祭坛南侧饰带依次表现厄俄斯、赫利俄斯、忒亚与塞勒涅等天界神祇。塞勒涅背向观者，骑乘坐骑越过倒地的巨人，也参加了诸神与巨人的战争。

塞勒涅与恩底弥翁的不同版本

塞勒涅与恩底弥翁的故事有几个不同版本。

伪阿波罗多洛斯的《书库》1.7.5说，月亮爱上了容貌无双的恩底弥翁；宙斯准许他选择一种命运，他自己选择永远沉睡，于是不死也不老。

另一种说法里，塞勒涅与恩底弥翁生下五十个女儿。埃利斯人展示他的墓，拉特莫斯山附近的赫拉克利亚人则说他退隐山中，并在那里接受祭祀。西塞罗又说，是月亮为了亲吻恩底弥翁而使他入睡。

受损的古罗马壁画中，持两支猎矛的恩底弥翁坐在岩石上仰望从右上方下降的塞勒涅，两名女子在后方相拥观看，一只猎犬站在右下角。
无名画师，《塞勒涅与恩底弥翁》（约公元50–79年），庞贝第四风格壁画，尺寸不详，出土于庞贝狄俄斯库里之家（VI 9, 6–7）宴会厅38，现藏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，inv. 9240。摄影：ArchaiOptix，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。

庞贝的这幅壁画没有描绘沉睡的恩底弥翁。他带着猎犬和两支长矛坐在岩石上，抬头望向从空中下降的塞勒涅；两名女子在后方观看。

狭长的罗马大理石石棺浮雕中，塞勒涅从双马车旁走向右侧裸身斜卧的恩底弥翁，睡眠精灵与牧人、动物分布在两人周围。
无名罗马雕刻家，《恩底弥翁神话石棺》（公元2世纪中叶），大理石，48.9 × 198.8 × 53.3厘米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，24.97.13。图像来源：The Met Collection，开放获取图像。

这件石棺表现塞勒涅从双马车旁走向斜卧的恩底弥翁，周围还有小爱神、牧人、动物和睡眠精灵。

尼古拉·普桑在1630年的画作中把相会、月车、沉睡与倪克斯拉动夜幕的场景并置。

塞勒涅与恩底弥翁在前景相对，后方同时出现月车、另一名沉睡男子与正在拉开深色夜幕的倪克斯。
尼古拉·普桑（Nicolas Poussin，1594–1665），《塞勒涅与恩底弥翁》（Selene and Endymion，1630），布面油画，122 × 169厘米，底特律艺术学院，36.11。图像来源：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。

塞勒涅的其他神话

除恩底弥翁故事外，古代文本还记载潘以白羊毛引诱月神、塞勒涅与涅墨亚狮子的谱系，以及她嘲笑美狄亚的片段。

潘与白羊毛

维吉尔《农事诗》3.391–393在讨论如何挑选洁白柔软的羊毛时，插入了三行潘引诱月神的故事：

倘若传说可信，正是用这样一份雪白羊毛，
阿卡狄亚的神潘迷住并诱引了你，月亮；
他唤你进入树林深处，而你没有轻视他的呼唤。
山林夜色中，潘俯身靠近横卧的塞勒涅，小爱神散布在床榻与林间，背景人物在月光下聚集，远处可见羊群。
汉斯·冯·亚琛（Hans von Aachen，1552–1615），《潘与塞勒涅》（Pan and Selene，约1600–1605），板面油画，40 × 49.2厘米，私人收藏。图像记录：Christie’s，2010年12月7日伦敦拍卖，第12号。

汉斯·冯·亚琛在画中增加了小爱神、床榻和远处的羊群，将维吉尔的三行诗扩展成夜间求爱场景。

涅墨亚狮子的月亮谱系

关于涅墨亚狮子的来历，也有不同说法。埃利安《动物志》12.7写它来自塞勒涅，她在赫拉的命令下把它带到涅墨亚；许癸努斯的《传说集》30则说，卢娜在一座双口洞穴里养育了这头刀枪不入的怪物。

黑绘双耳瓶上，赫拉克勒斯俯身扼住涅墨亚狮子，雅典娜持矛站在上方，伊俄拉俄斯拿着木棒在旁协助。
归于「柏林1899画师」，黑绘颈式双耳瓶 A 面《赫拉克勒斯与涅墨亚狮子》（约公元前515–510年），陶器，高39.8厘米、直径29厘米，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，1970.16。图像来源：Cleveland Museum of Art，开放获取图像。

这只双耳瓶表现赫拉克勒斯制服涅墨亚狮子。

塞勒涅与美狄亚

罗得岛的阿波罗尼奥斯在《阿尔戈英雄纪》4.55–66写塞勒涅看见美狄亚因爱上伊阿宋而仓皇出城。塞勒涅没有同情她，反而幸灾乐祸：

原来不只我会为爱情偏离轨道，
不只我为美丽的恩底弥翁燃烧，前往拉特莫斯的洞穴。
多少次，当我一心求爱时，
你用狡猾的咒语把我赶走，
好让夜晚没有月亮，你便能从容施行自己喜爱的巫术。
如今，你自己也分得了同样疯狂的爱。

这段独白把塞勒涅写成对美狄亚怀有旧怨的嘲讽者，也说明美狄亚曾用巫术驱散月光，以便在无月的夜晚施法。

罗马的卢娜：崇拜与钱币

罗马人以卢娜之名祭祀月神。阿文丁山有她的神庙，3月31日有祭祀日，共和国钱币上也出现驾车的卢娜。

奥维德《岁时记》3.883–884把3月31日记作祭祀日：「月亮统辖月份；这个月的周期，也在阿文丁山对月亮的敬拜中结束。」

塔西佗在《编年史》15.41把卢娜神庙列入公元64年罗马大火烧毁的古老圣所，并说它由王政时代的塞尔维乌斯·图利乌斯建立。

一枚罗马共和国银币的正反两面：正面是戴放射冠的太阳头像，背面是卢娜驾驭疾驰双马车，新月与群星分布在车上方。
马尼乌斯·阿奎利乌斯（Mn. Aquillius）发行的银第纳尔（公元前109–108年），罗马铸币厂，直径20毫米、重3.82克；正面为太阳神头像，背面为卢娜驾驶双马车，新月与群星在上，Crawford RRC 303/1。图像与记录来源：Classical Numismatic Group。

这枚共和国银币正面是戴放射冠的索尔；背面是驾双马车的卢娜，车上方有新月和四颗星。罗马人在日常交易中也能看到卢娜的形象，神庙和祭期则表明她受到公共祭祀。

中世纪与近代的月神图像

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卢娜既保留双马车、新月等古代属性，也被列为七颗行星之一，出现在宇宙层级图中。约1465年的「E系列塔罗奇」展示了这种结合。

黑白版画中，卢娜一手托着新月，一手执缰站在双马车上，从海湾、船只与群山上空经过，画面下方标有 LUNA 与编号41。
E系列塔罗奇画师（Master of the E-Series Tarocchi），《卢娜》（Luna (Moon)，约1465），雕版并施金，纸张17.8 × 10厘米，美国国家美术馆，1969.6.15。图像来源：National Gallery of Art，CC0。

版画中的卢娜乘双马车并手持新月。画面下方的编号41表示她在这套社会身份、学艺、德性和宇宙层级序列中的位置。

古代晚期以后的作品经常让塞勒涅、阿耳忒弥斯、狄安娜与赫卡忒共享新月等月亮属性。

十八至十九世纪的月神图像

1791年，安-路易·吉罗代没有描绘塞勒涅的身体，而以一束落在恩底弥翁身上的月光表示她的到场。左侧有翼的仄费罗斯拨开树枝，引导光线照向沉睡者。作品的另一个题名是《恩底弥翁：月光效果》。

裸体的恩底弥翁斜卧在幽暗树林中，一束斜射月光照亮他的胸腹，有翼的仄费罗斯在左侧拨开树枝引导光线。
安-路易·吉罗代（Anne-Louis Girodet，1767–1824），《恩底弥翁之眠》或《恩底弥翁：月光效果》（Le Sommeil d’Endymion / Endymion: Effet de lune，1791），布面油画，198 × 261厘米，卢浮宫，INV 4935。图像来源：Musée du Louvre。

十九世纪的一些作品直接以狄安娜取代塞勒涅，继续表现恩底弥翁的故事。

持长矛的狄安娜带着两只猎犬走近草地上沉睡的恩底弥翁，她身后是羊群与晨光，没有出现月车。
沃尔特·克兰（Walter Crane，1845–1915），《狄安娜与恩底弥翁》（Diana and Endymion，1883），水彩与水粉，55.2 × 78.1厘米，私人收藏。图像来源：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。

克兰把恩底弥翁的恋人画成手持长矛、带着两只猎犬的狄安娜，画面中没有月车。

伊夫林·德·摩根1885年的《卢娜》让人物坐在巨大的新月上，绳索缠绕她的躯干、手臂和双腿，画面中没有月车或火炬。

一名身穿蓝袍的年轻女子坐在巨大的新月上，绳索缠绕她的躯干、手臂与双腿，身后是云层覆盖的夜空。
伊夫林·德·摩根（Evelyn De Morgan，1855–1919），《卢娜》（Luna，1885），布面油画，含框99 × 84.4 × 9.4厘米，德·摩根基金会。图像来源：德·摩根基金会藏品页。

参考资料

  • 赫西俄德，《神谱》371–374行。
  • 《致塞勒涅的荷马赞歌》1–20行。
  • 伪阿波罗多洛斯，《书库》1.7.5。
  • 保萨尼亚斯，《希腊志》5.1.4–5。
  • 西塞罗，《图斯库卢姆谈话录》1.38。
  • 罗得岛的阿波罗尼奥斯，《阿尔戈英雄纪》4.55–66。
  • 维吉尔，《农事诗》3.391–393。
  • 埃利安，《动物志》12.7。
  • 许癸努斯，《传说集》30。
  • 奥维德，《岁时记》3.883–884。
  • 塔西佗，《编年史》15.41。

本文中的中文引文均为据所链接英译本重新转译的工作译文。